治肺纤维化的AI药,怎么就被读成了“减龄6岁”
2026年9月7日,《自然·生物技术》(Nature Biotechnology)在线发表了一篇19位作者的研究,第一作者兼通讯作者是英矽智能(Insilico Medicine)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Alex Zhavoronkov,合作方包括哈佛医学院与布列根和妇女医院、麻省理工与哈佛博德研究所、斯坦福大学、北京大学、西湖大学、德国亚琛工业大学和北京协和医院。论文主角 rentosertib 是一款为特发性肺纤维化(IPF)而生的药,它的靶点 TNIK 由生成式AI基于“衰老标志”框架筛出,分子由AI辅助设计。这一次引发讨论的不是肺功能,而是另一组数字:六款蛋白质组学“衰老时钟”在用药者血清上,都读出了更低的生物年龄。
9月8日,港股英矽智能(3696.HK)收于50.85港元,涨幅6.69%,盘中最高53.65港元,成交额约12.8亿港元,总市值约296亿港元。
传播中的说法更干脆:“平均生物年龄逆转3—4岁,最大降幅6岁。”但把论文正文和它引用的那份临床试验摊开核对,这笔账要复杂一些,也更有意思一些。
一场12周试验的“第二次读数”
这项研究没有新招募任何患者。它用的是 rentosertib 治疗 IPF 的 IIa 期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登记号 NCT05938920)的留存血清。该试验在中国21家中心开展,128例筛查、71例随机分为四组:30mg每日一次18例、30mg每日两次18例、60mg每日一次18例、安慰剂17例,疗程12周。主要终点是安全性,各治疗组至少发生一次治疗期不良事件的比例为72.2%、83.3%、83.3%,安慰剂组70.6%;疗效端,60mg每日一次组第12周用力肺活量(FVC)较基线增加98.4毫升(95%置信区间10.9至185.9),安慰剂组为下降20.3毫升。这部分结果于2025年6月发表在《自然·医学》。
本次分析的对象,是完成试验并额外签署知情同意的42例受试者,平均年龄67.1岁,样本取基线与第2、4、12周四个时间点,用 ProtAge、OrganAge_mortality、OrganAge_chrono、PAC、ipfP3GPT、PAOPAC 六种蛋白质组学时钟测算生物年龄变化。
结果的正确打开方式是“计数”,而不是“取最漂亮的那个数字”:6种时钟×3个时点×3个给药方案共54次统计比较,其中21次达到 Q<0.10;第4周的18次比较里有11次显著,是信号最集中的一周。可核对的整钟幅度是,60mg每日一次组在第4周、四个时钟读数下降2.71至3.46岁,而同一组的两个死亡风险导向时钟没有显著变化;器官衰老时钟(动脉)在各治疗组各时点下降幅度更大,达到6.95至16.57岁。论文摘要的总体表述是“六个时钟一致预测治疗组生物年龄更低”,正文与摘要中并未出现“平均降龄3—4岁、最大降幅6岁”这样的汇总口径。
六把尺子方向一致,不等于量的是同一件事
时钟之间并不完全认同彼此:四类“时钟年龄”相互相关系数达0.78—0.89,而与死亡风险类时钟的相关系数只有0.25—0.61。同一管血清,用不同的尺子量,会得出不同的年龄。
更要紧的是混杂。肺纤维化被治疗后,患者整体生理状态改变,血清蛋白组随之改变,时钟读数自然“变年轻”。论文对此写得很直白:蛋白质组学时钟本身无法区分衰老效应与疾病效应,作者只能用通路分析间接支持——在抗纤维化活性之外,观察到细胞衰老与代谢相关通路的“抗衰样”位移。
时间形态同样关键。第4周达峰后,第12周显著比较数量减少,论文用了 partial attenuation(部分衰减)一词,同时又认为用 plateau(平台期)更准确;这项12周试验没有设置停药后随访,因此无法回答“停了还留不留得住”。统计上,Q<0.10 是相对宽松的校正阈值,42人、12周、以计算为主的分析,被作者自己称为 exploratory findings,并把样本量偏小、周期偏短、缺少其他组学手段列为局限。
真正的门槛不是能不能抗衰,而是能以什么名义上市
今天没有任何监管路径允许一款药物以“衰老”作为适应症获批。论文给出的解法不是硬闯,而是换设计:不要为“衰老”单独立项做注册试验,而把衰老终点作为疾病适应症试验中的探索性药效分析,同时推动蛋白质组学时钟进入 FDA 生物标志物资质认定和 FDA–NIH 的工具评估通道,思路与学界多年呼吁的“把衰老作为可测量终点”一脉相承。
也就是说,这篇论文的分量更多落在方法学上:它在一个人体随机双盲对照试验里,检验了多重蛋白质组时钟作为“保护性读数”的可行性。这才是它区别于以往体外与动物抗衰故事的地方。
对英矽智能自身而言,抗衰读数不进说明书、不产生收入。撑起估值的仍是确证性试验:III 期研究登记号 NCT07687459,2026年6月22日首次登记、7月7日发布,计划入组320例、每日一次口服、疗程52周,主要终点是年化FVC下降率,预计2029年10月30日完成主要终点。截至发稿,该试验状态仍为“尚未招募”。一款药离上市之间,还隔着三年以上的确证数据。
谁可能因此多拿订单
第一个是上游检测与算法。论文的血清读数基于商业蛋白组面板完成,而作者同时承认,靶点 TNIK 本身不在这3072个蛋白的检测范围内,只能间接验证。这既是当下的硬约束,也标出了新增需求:如果“疾病试验+衰老终点”成为常规配置,蛋白质组检测与生物年龄算法会从科研耗材,变成临床伴随服务。
第二个是存量管线。这次回炉分析没有新增一位患者,只用了留存血清与已完成试验的数据。对任何手握 II/III 期留存样本的药企,这条路径的边际成本极低,一个可测量的“生物学年龄”读数正在成为老资产重新被讲述的入口。
第三个是AI制药的叙事定价。2025年那份 IIa 期报告证明的是“AI发现的靶点+AI设计的分子能给出人体疗效信号”,如今再叠一篇方法学论文,故事的落点从“缩短研发时间、降低成本”升级为“能读出可测量的生物学效应”。对既卖管线又卖平台能力的公司,这层差别直接影响融资与对外授权谈判的筹码。
最后是消费端。抗衰保健品、医美与“年轻态”门诊未来要面对的竞争叙事,是医学级干预,而不是配方话术——但法律意义上,今天仍没有任何一款以抗衰老为适应症获批的药物。
值得盯的四个信号
其一,III期能否在320例、52周的时间尺度上复现那份 +98.4毫升的肺功能信号,读数落在2029年;其二,蛋白质组学衰老时钟能否通过生物标志物资质认定,这决定“衰老终点”是否具备注册价值;其三,能否拿到非IPF人群或健康人的重复验证,以及间歇给药与停药后维持的数据;其四,叙事与利益的绑定程度——公司本身是申办方,创始人和多名员工是论文作者(该竞争利益已在论文中披露),“AI药物有效”的证据与“AI公司需要被看好”的诉求之间存在天然张力。
这篇论文证明了生成式AI找到的靶点,能在人体上产生可测量的生物学变化;它同样证明了,衰老至今仍是一个“可以被测量、但还不能被审批”的终点。前者是后者的前提,两者之间隔着III期试验、标志物资质认定和以年为单位的验证周期。
参考数据来源
- Nature Biotechnology · Integration of proteomic aging clocks in a phase 2a clinical trial supports simultaneous geroprotective assessment(2026年9月7日在线,DOI 10.1038/s41587-026-03286-y)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7-026-03286-y
- Nature Medicine · A generative AI-discovered TNIK inhibitor for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 a randomized phase 2a trial(2025年6月3日在线,NCT05938920)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1-025-03743-2
- ClinicalTrials.gov · Study Evaluation Rentosertib (INS018_055) in Patients With Idiopathic Pulmonary Fibrosis,NCT07687459(2026年7月7日发布) · 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76874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