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季度税收增6.1%,土地收入为何跌去近三成
172,292亿元。这是财政部10月23日公布的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累计数。同比增长5.1%,不仅跑赢了市场此前普遍偏谨慎的预期,且增幅较上半年还扩大了0.4个百分点。
单看这个数字,似乎是一份亮眼的宏观经济答卷。但如果拆解这17万多亿的收入构成,你会发现一个明显的结构性断层:作为主力军的税收收入增长了6.1%,增幅较上半年提高了0.8个百分点;而非税收入仅仅增长了1.2%,增幅回落了1.1个百分点。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份成绩单中,中央与地方的增速出现了显著分化,而曾经长期占据地方财政半壁江山的“土地财政”,正在经历一场深度且不可逆的失速。
税收跑赢预期,但内外需的剪刀差仍在扩大
在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17.23万亿元中,税收贡献了14.07万亿元。分项来看,支撑整体税收回暖的动力主要来自实体经济运转的企稳与外贸的强劲复苏。
国内增值税达5.54万亿元,同比增长6%;企业所得税3.48万亿元,增长7.1%。这两大核心税种的增长,直接映射出我国工业和服务业基本盘的稳固,以及微观企业端利润的有效修复。进口货物增值税、消费税更是同比大幅增长12.7%,达到1.52万亿元,印证了当前外需的韧性与跨境贸易的热度。此外,受年度汇算清缴时点效应及部分行业薪酬水平上升的综合影响,个人所得税也录得14.1%的高增速。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同样清晰——国内消费税同比下降4.1%。在出口退税额大幅攀升(今年前三季度同比多退超1000亿元)的同时,面向国内终端消费的主税种反而呈现收缩态势,暴露出当前居民消费意愿依然处于磨底阶段。
值得警惕的是,这一局面并未阻碍宏观政策的推力。今年年初以来,财政部牵头推出了“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一揽子政策”。据财政部金融司副司长李楠在发布会上透露,该政策工具覆盖了中小微企业、设备更新、服务业经营主体及个人消费贷款贴息等领域。前三季度,这一机制支持相关领域新发放信贷超过28万亿元,同比增长3.1%,惠及企业836万家、居民1.47亿人次。尽管财政贴息在降低融资成本上效果显著,尤其是在餐饮住宿、文旅体育等服务行业月均新发放贷款环比增长约30%的背景下,但从“金融让利”最终转化为居民“敢花钱”的消费反弹,仍面临一定的滞后效应与信心瓶颈。
股市印花税暴涨65%,能填补土地财政多大的缺口?
如果说税收整体的稳健勉强掩盖了部分内需疲软的结构性矛盾,那么地方政府本级收入仅2.7%的温和增速,则揭开了当下财政运行中最为核心的痛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央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大增8.3%。央地增速的明显倒挂,直指地方财力受到房地产下行周期挤压的现实。
在政府性基金预算(即主要依靠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来平衡的账本)中,前三季度收入仅为2.5万亿元,同比骤降18.6%。其中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降至1.61万亿元,跌幅高达27.9%。不仅仅是卖地收入,反映二手房及新房交易活跃度的一级和二级税费同样惨淡:反映新房交易的契税与土地增值税,双双下滑14.5%。
这意味着,地方政府过去极度依赖的“高价卖地—抵押融资—基建开发”的内生循环已经彻底断裂。在这个背景下,资本市场的爆发成为了缓冲地方财务危机的重要变量。数据揭示,今年前三季度印花税收入总计4121亿元,同比增长31.1%;其中证券交易印花税飙升至2391亿元,同比暴增65.1%。
虽然根据现行分税制,证券印花税全额上缴中央财政,无法直接转化为地方政府口袋里的可支配现金,但它极大地改善了顶层设计的财政安全垫,也为后续国家层面通过转移支付反哺地方腾挪出了宝贵的政策空间。可以说,牛市的财富溢出效应,在客观上对冲了房地产全产业链带来的失血冲击。
支出增速仅1%:从“建桥修路”到“织网兜底”的转向
收入端的捉襟见肘,必然在支出端引发深刻的资源配置重构。前三季度,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21.02万亿元,名义增速仅有1%。在党政机关习惯“过紧日子”的政策要求下,财政资金的投资优先级正在发生根本性转换。
仔细审视具体支出科目,可以发现一个清晰的“此消彼长”趋势:代表传统经济刺激力度的基础设施及产业园区建设类支出全面收缩。城乡社区支出同比下降1.5%,农林水支出下降5.1%,交通运输支出下降4.1%。这些曾经作为地方基建狂飙突进载体的领域,由于地方自筹资金的枯竭以及隐性债务防范的严控,已不再具备大规模扩张的条件。
取而代之的,是对基础民生的直接投入与社会安全网的加固。公共卫生与健康支出猛增7.7%,主要源于国家层面加大育儿补贴发放力度所带来的增量负担;社会保障和就业支出增长5.2%,住房保障支出增长3.1%;教育支出也保持了1.1%的正增长。这种结构性位移表明,在国家治理逻辑中,公共财政的作用正加速从单纯的“筑巢引凤”(重资产基建与招商引资),不可逆转地向“织网兜底”(医疗、养老、生育托举与住房保障)演进。
打破土地依赖:5500亿额度如何指引下半程发力?
失去土地财源的地方政府,在下半年乃至明年如何维持正常的运转与必要的建设?财政部在随后的答记者问中,给出了极其明确的破局路径——依靠大规模的显性化债务置换与额度调剂。
发布会释放的一个重磅信号是:近期国务院同意安排使用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5500亿元,力度较去年同口径增加500亿元。这笔钱怎么花,有着极严的纪律约束。其中,3000亿元是一般债务结存限额,被明确要求全部分配给县区一级直接使用,省市政府一律不得截留,专款必须用于提高县区的“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能力。另外2500亿元则是专项债务限额,定向留给第四季度确有资金缺口的地区,重点用于保障在建项目的接续施工以及“六张网”等新基建。
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明年的前置安排。近年来,为了平滑发债节奏,财政部通常会在每年第四季度提前下达下一年度的部分新增地方政府债务限额。此次,财政部明确表示将抓紧做好提前下达2027年部分新增限额的工作,确保明年1月份能够尽早启动债券发行。结合今年前三季度已基本完成全年限额2万亿元的置换存量隐性债务专项债发行任务(累计发行1.89万亿元,完成95%),可以看出:中央政府正在用不断膨胀的显性国债和地债,去置换并吸收地方原本散落在各种非标渠道中的隐性烂账,以此换取地方政府在偿还债务利息后挤出的一点微薄现金流,将其死死锁定在民生防线的最低水位上。
此外,针对房地产销售死结,今年9月底首次出台的商业性个人住房贷款贴息政策正在快速推进。这项为期暂定1年的新政,对符合条件的刚性首套房提供最长5年期限的利息补贴,资金由中央据实结算。其本质是用中央财政的小额贴息,去撬动商业银行数百亿级别的庞大按揭存款池。
透过这三季度的财政报表,可以清晰地读出中国经济当前的底层逻辑:旧的依靠房地产与重资产基建拉动GDP的引擎已经熄火,全新的依靠国家级信用扩张兜底民生底盘、利用财政金融协同工具撬动民间信贷的替代方案正在艰难磨合。接下来,投资者和政策研究者应重点跟踪两项指标:一是5500亿元结存限额在年底前转化为实际工程进度的真实速度;二是房贷贴息政策能否实质性激活积压已久的刚需购房潮。只有当这两项观察落地见效,新旧动能转换才算真正跨过这道分水岭。


